王原祁题画:画须自成一家,仿古皆借境耳。昔人论诗画云:不似古人则不是古,太似古人则不是我。元四家皆学董巨而所造各有本家体,故有冰寒于水之喻。尧日学画苦心有年,未能入室,以其规摹一家,即受一家之拘束也。此幅拟大痴而脱去其本色,浑厚磅礴即在萧疏澹荡中,未免贻笑于作家。余谓贻笑处即是进步。放翁诗云:文入妙来无过熟,久之融成一片,勿拘拘于家数为也。康熙夏五岁在甲午,为尧日仿大痴设色并题。王原祁,年七十有三。
前些天石开、刘正成二位先生做客墨池,与主持人冯错进行了近四个小时的访谈对话(刘正成先生中途退场)。其间,石开先生回答了涉及书法篆刻学习、教育、展览等诸多问题,并分享自己的学习经历与心得。谈到当年报考杭州美院研究生的一些陈年趣事时,虽只三言两语,其情其景及所涉人物的性情跃然如在眼前,令人莞尔。
访谈中石开先生所表达的一些观点颇受关注,同时也引发争议。譬如学院不应教学生写二王,学二王的人就不应该参加国展,以及关于共性与个性、临帖等问题的看法。
我以为,石开先生之所言,既是立足于当今书坛的现状(包括学院教育与国展),又结合了对当代书法篆刻起起伏伏发展历程的反思,同时也是自己数十年来实践经验的总结。综合这些方面去解读,或可理解石开先生之所言的真正涵义而不至于产生误解。
就一般学书而言,究竟是否可以学二王?这恐怕没有什么可争议的,石开先生当不会简单粗暴地反对学二王——实际上,石开先生自己不仅早年认真学过《兰亭序》,即使是成名后,写《兰亭序》也是他的长期保留节目。
萧平先生在一个视频中,讲到他的老师徐邦达所藏王原祁为其学生所作的一幅画,上有题跋,批评这个学生学画病在只仿一家。萧平先生进一步阐述:仿前人不是为了学得像,而只是“借境而己”,是要冰寒于水,要有变化,是要再创造,是“借题发挥”。
萧平先生此语或可作为石开先生反对学院教授二王、学二王者参加国展的一个注脚。——石开先生所反对的,是铺天盖地“独尊二王、罢黜百家”的教学、展览之法,且这种独尊,又是只知一味模拟点画笔墨形态,是名副其实的“仿制”,与二王的精神特质毫不相干。——此时,二王精神已被拆解为笔法公式,成为可复制的标准模具,这就使得理应激发人们艺术创造力的书法教育与展览蜕变成为只知一味复制二王的人才培养模式和二王书风工业化批量生产模式。
石开先生有自己不临帖的说法,于是很多人以为石开没学过临过古人。这恐怕又是一个误会。
表述过简容易使人误读。譬如林老散之先生说自己六十岁之后学草书,但我们看其六十岁之前实是有草书传世的。所以林老这里的“学”,确切的涵义是“专攻”而不是写或习。同理,石开先生这里所谓的“不临帖”,只是指不按部就班反反复复亦步亦趋地照帖描摹,而不应作从来不学、不写、不临古人解。
石开先生自言其学书的主要方法是“读帖”。——将碑帖视为生命体,在反复揣摩中完成审美经验的沉淀和取舍。这种取法方法,更像是走马观花,是在广泛读帖的基础上择其一二合意处採撷之而不及其余。至于这“合意者”究竟是笔法、墨法还是结字、章法,抑或气息、气象及其他,则是不一定的。且也不长期沉溺于“合意者”之中,而是“见异思迁”,不断扬弃。正如他早年论艺诗中的自况:“读罢秦权看汉符,粗头自与弩张殊”,“风格曾经数变迁,工非规矩放尤颠。旁皇岂独心无主,欲脱靴衫歧路前。”
有人说石开先生是鬼才。世有天才、鬼才之谓,二者有同又有异。才智超乎常人者可称之为天才;而才智异乎常人者可称之为鬼才。所同者二者皆有过人的才智且不可复制;所异者天才尚有迹可寻,鬼才则难窥其轨辙。不临帖而成大书家的毛泽东、谢无量大体是一类,石开或可归于另一类。具体来讲,石开学习前人,走的是一条非典型反常规的取法路径:将传统碎片按照不断演进的理想图式进行重新编码、组合,创造出新的书法生命。正如王原祁所言——“借境耳”,“久之融成一片,勿拘拘于家数为也。”
石开言书家能写出自我而没有他人影子同时具有传统精神的方有可能进入一流。无疑他自己是朝着这个方向去追求的,他也极力反对将学别人的东西拿了去展示。但既然学习了他人,就难免留下蛛丝马迹。纵观他在各不同时间段留下的墨迹,以及从其言谈文字透露出的一鳞半爪信息中,我们仍然可以窥测其所涉猎、取法前人的大致范围。应包括:甲骨(图1)、金文(图2、3)、石鼓文(图4)、秦诏版(图5)、简牍(图6、7)、汉篆(图8、9)、汉隶(碑刻及非碑刻)(图10、11),晋之王羲之(图12),唐之褚遂良(图13)、颜真卿(图14)、孙过庭、杨凝式(图15),明清之徐渭(图16)、傅山(图17)、黄道周(图18)、康有为(图19、20)、吴昌硕(图21),现代之黄宾虹(图22、23)、于右任(图24)、徐生翁(图25)、林散之(图26、27)、沙孟海(图28、29),摩崖刻石(图30、31),还有他的老师陈子奋等。甚至他还说过,对于较自己年轻的书家中之可取者亦学之,只是不着痕迹而已。——其所习不可谓不广矣。正是这一庞大的书法谱系在其笔下形成了或清逸明净或酣畅淋漓、或蜿蜒委曲或蹲行涩进、或摇曳多姿舒卷荡宕或坚实浑凝生倔硬朗……的多种书法风貌,并在不断求索不断变化不断融合中熔铸成新的美学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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