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祭侄文稿》：这哪是墨，这是颜氏的血

公元755年的冬天，长安城举办选美大赛，挑选十名女子，授名“国朝牡丹”，而主裁判正是当朝天子李隆基，副裁判则是贵妃杨玉环和虢国夫人。这场选美让长安城万人空巷，这是盛唐纸醉金迷的那层金纸，而它的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就在选美的同一天，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开启了改变中国历史的安史之乱。十五万燕兵仅仅用十二天便横扫了河北，兵锋直抵洛阳。

河北各地一触即溃，可就在这四海仓皇之时，有一个人没有放弃，他依然坚守城池，顶起了大唐的脊梁。

他就是坚守平原郡的——颜真卿。

据《旧唐书》载，颜真卿祖上是南北朝文学家颜之推。颜真卿是其五世孙，颜之推历南梁、西魏、北齐、北周四朝，在纷乱之中，他领悟到要想家族兴盛，必须有规矩，于是他写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家训——《颜氏家训》。也就是这本书造就了颜氏百年的家运，最终塑造了颜真卿的钢骨。

公元709年，李隆基从潞州回到长安，也就是同一年，颜真卿生于京兆府。颜家世代簪缨，曾祖父颜勤礼随唐太宗平定长安，任夔州长史，崇贤馆、弘文馆学士，祖父颜昭甫为华州刺史，父亲颜惟贞为衢州参军，伯父颜元孙历任滁州、沂州、濠州三州刺史。颜真卿兄弟七人，伯父有五子，颜真卿排名十三，故为十三郎。

三岁时，颜真卿失去父亲，母亲殷氏带着九个孩子投奔颜真卿外公。尽管家室没落，但殷氏谨记家训，视读书为第一大事，没钱请先生，殷氏就和外公一起教学。颜真卿就是如此在《论语》、《诗经》、《左传》、《礼记》等经典中积累了学识，同时锻造了品格。他以儒家刚直不阿、克己复礼为己任，他的表字——清臣表明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清正刚直，宁折不弯。

他时刻以家训为指引，夙夜苦读，留下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的名句。25岁时，颜真卿已两次落榜，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科举，可他仍选择了坚持。终于在他最后一次尝试后，颜真卿拔得进士头名，登雁塔题名，这一年他才25岁，可谓意气风发、壮志满腔。

经吏部铨选，颜真卿因博通礼经成为正九品校书郎，他得以继续研究学问。可短短两年后，母亲殷氏去世，颜真卿无比悲痛，返回洛阳守孝，不久堂兄颜春卿也病逝，这让颜真卿意识到历史已经到了他们这一代人手里，自己责任重大。三年守孝后，颜真卿褪去一身书卷气，变得更加稳重，但胸中热情未曾退却半毫。

33岁的颜真卿毅然放弃校书郎这一清闲之职，参加了制举，主动成为从八品的醴泉县尉，去基层历练自我。此后他历任醴泉县尉、长安县尉、临川内史、监察御史，一步一个脚印，每到一地都留下清正公允、勤勉尽职的美谈。

就这样，他用了六年，从地方回到中央，这一年他39岁。这六年里，他始终恪守家训，以自我修养为重。为学书法曾亲赴洛阳求师于张旭，多次被拒而不退，终于打动张旭。当时的书法以晋人为高，秀美流丽之风不绝，而颜真卿独开一代之风，他的字刚正严肃，筋骨强劲，甚至于粗犷笨拙，是为颜体，字如其人。

748年，颜真卿正式就任从六品监察御史，但此时的朝堂充斥着奢靡享乐，争权夺利之风。在一片浑浊中，颜真卿显得格外清直。他就任后赴河东、陇州巡查，作为王朝的核心区域之一，本该富庶祥和，可颜真卿只看到了数不尽的冤案。历来的监察御史都不敢触碰冤案背后的关系网，可颜真卿敢，他看到了百姓的疾苦和世道的浑浊，于是誓要还百姓一个清白。

他在五原逮捕制造冤案的郡太守，在河东弹劾不孝的朔方令郑延祚。这一年的宰相还是李林甫，高仙芝封骠骑大将军，安禄山获铁券，国舅杨钊得十五个使职，后改名杨国忠，杨贵妃的两个姐姐封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这一年的颜真卿提殿中侍御史。

在唐王朝的最高层中，人们只能俯首站队，这里没有道义，只有立场，但颜真卿偏不站队，而是坚守清臣之道。面对杨国忠的拉拢，他严辞拒绝，被杨国忠记恨。753年，44岁的颜真卿被外放平原太守，此时他的堂哥颜杲卿在不远的常山担任太守，此时的他们是被权臣排斥的两个落寞中年人，可三年后他们的名字将闪耀整个大唐，乃至整个历史。

在平原郡，颜真卿过上了难得的闲适生活，处理政务之余编撰书稿，还举荐了名士张镐。可尽管生活安逸，颜真卿也并未沉沦，他始终观察着直接上司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一举一动。明眼人都知道安禄山要造反，但碍于李隆基之面，无人敢说。

颜真卿以防范雨季为名，修固城墙囤积粮草，同时秘密征兵，而他本人则广招平原文士泛舟闲游以麻痹安禄山，后者已察觉也被颜真卿化解。终于在755年，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禄山用战火再次惊醒世人，原来太平长安只是幻梦。他下陈留、陷荥阳、破洛阳，一路势不可挡，而唐玄宗听谗，处死封常清和高仙芝自毁长城。

神州动乱，大厦倾颓，无一人能挡住安禄山。可在这北国兵燹之中，河北的颜氏兄弟却逆流而上。叛军进攻常山，太守颜杲卿只有一千守军，他不得不和长史袁履谦开城投降，得知颜氏投降的安禄山大喜，因为颜氏这可是几代为官的士族，得其投降，安禄山威望大增。可很快他就将领略颜杲卿的忠义。

按照部署，安禄山需要先扫平河北，然后南下河南，最后才能进兵关中。此时的颜真卿按兵不动，没有引起安禄山的怀疑，安禄山反倒让颜真卿征兵守黄河渡口，这正中颜真卿下怀，他于是光明正大地征到了一万多人，但这不是叛军之兵，而是忠义之旅。颜真卿把军事指挥交给麾下将领，他们全部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

颜真卿既是克己奉公刚正不阿之官，也是博学多识书法灿烂的当代大儒，当世人都以为他会恐惧安禄山兵威时，他却以自己的行为诠释了何为儒士，真儒者不该是只会皓首穷经的衰朽老翁，而应该是舍生取义的天下脊梁。就在颜真卿起兵之时，他的兄长颜杲卿也选择了英勇就义，他的投降从一开始就只是障眼法，他要的是在安禄山的腹心之中燃起烈火。

颜杲卿先是大摆宴席，斩杀了驻守土门关的叛将李钦凑及其二十多名牙将，切断了安禄山与后方的联系，减缓了安禄山攻潼关的步伐，又设伏抓住了去幽州征兵的叛将高邈和去范阳调粮的何千年，同时传檄各郡县，威震河北。

颜氏兄弟一东一西同时举兵，河北二十四郡中的十七郡响应，他们推颜真卿为盟主共赴国难，合兵二十万配合唐军，河北战局逆转。颜杲卿还派人去范阳秘密策反留守贾循，可惜贾循优柔寡断，被安禄山耳目得知，此时安禄山已称帝三天。当他得知河北之事后愤怒不已，派史思明率一万精兵攻常山，他要生擒颜杲卿和颜真卿亲自处置。

756年正月，史思明两万大军围常山。颜杲卿半天内三次求援太原尹王承业，但后者曾抢夺李钦凑等人首级冒功，做贼心虚，自然不敢救援。等不来援军，颜杲卿索性决定死战以报国，他以一千人对两万人，坚持了整整六天。叛军破城后他继续巷战，最终力竭被俘，他的三子颜季明、外甥卢逖、长史袁履谦等也被俘，史思明以颜季明要挟颜杲卿投降，但颜季明宁死不屈，最终被斩首，常山城内一万人被屠。

几天后，颜杲卿被押往洛阳，见到了安禄山，后者询问其为何要反。颜杲卿则大骂不止，安禄山盛怒，将颜杲卿和袁履谦二人凌迟，而他们两个仍骂不绝口，即使被钩断舌头也不停息，最终颜杲卿以身殉国，终年63岁，这一天颜氏一门三十多人共赴黄泉。

后世同样有一位了不起的千古烈士，在赴死之前写下了“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去振发正气，祭奠英雄，他就是文天祥，而华夏正气也正是如此代代不绝。

颜真卿得知后，悲痛欲绝。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将河北局势奏报李隆基，而李隆基竟不知他为何人。之后朝廷任颜真卿为户部侍郎，拜河北招讨采访使，统领河北义军。在清河人李萼的谋划下，义军攻克堂邑，打通太行通道。此时哥舒翰也牢牢守住了潼关，主力军李光弼和郭子仪兵出井陉，进攻叛军腹地，局势一片大好。

可偏偏就在此时，杨国忠继续作妖，诬告哥舒翰拥兵谋反，李隆基于是不断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哥舒翰只得含泪出关，结果大败，被手下裹挟投降安禄山，潼关大开，长安就在兵锋之下，至此局势彻底翻盘。

亲手葬送胜利的李隆基和杨国忠只得仓皇出逃，长安陷落，关中荼毒。之后便是马嵬兵变，杨国忠、杨玉环兄妹被杀，李隆基狼狈逃亡蜀地，太子李亨北上灵武收拾残局。李光弼和郭子仪也只能退守河东，河北只剩下义军一支孤军。

756年七月十二日，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为唐肃宗。此时河北各郡县已沦陷，只剩下了平原、清河、博平三郡，为保全义军力量，颜真卿只得放弃平原，率部前往凤翔面见李亨。颜真卿放弃河北不是软弱，而恰恰是出于对战争局势的深刻判断，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死节，而是最终的胜利。颜真卿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如果他果真如此，早在安禄山未起兵时就可以与其同流合污，享受荣华富贵，又何必死守多年，置生死于度外呢？

李亨即位之时，手下只有三十多人，得知颜真卿来投，他当即委以重任，任命他为刑部尚书、御史大夫，成为中央大员，此后颜真卿重回中央，但他并没有丝毫忘却家国大事。可他的直言进谏又引起权宦李辅国不满，仅一年后，757年他被外放冯翊太守，758年3月，改任蒲州刺史。

758年5月，肃宗追赠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之后侄子颜泉明终于从史思明那释放，他带回了颜杲卿和袁履谦仅剩的几块遗骨及弟弟颜季明的头颅，至于颜氏其他族人的尸骨则基本无存。面对着兄长及侄子的遗骨，所有的伤痛与战火都重回他眼前。大盗残国、百姓流离、英雄就义、乌云蔽日、朝纲废弛……所有的所有一一从颜真卿眼前闪过。

那一刻，他被无尽的悲伤沉没，他知道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已无法回到疆场为国杀敌。可他还能抓起笔，于是写下了千古忠烈不朽的名篇——《祭侄文稿》！

他无力手刃国贼家仇，只得把千愁万恨凝于笔尖，化作不朽的文字。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河北的战场，回到了烽火连天的战事之中，他心中呼啸着烈火，眼中满是悲痛，他忘却了所有的书法笔法，只有一腔哀愤，他多次涂改重写，笔意千钧。

这蘸的哪是墨，

分明是颜家的血；

这握的不是笔，

分明是杀敌报国的刀剑！

《祭侄文稿》寥寥二百三十五个字，却被誉为千古第二行书，却是出自楷书四大家颜真卿之手。字字是血，笔笔是火。如果说《兰亭集序》是对自然和人生的悠然体悟，那么《祭侄文稿》便是对忠义和烈士的无上礼赞。这背后蕴涵着的是颜氏一门的忠烈家风。

此文写于他情绪极度波动之时，他无心而写，却流畅自然，是自然书写的典范。颜真卿在此刻真正做到了心与字合一。书法对于古人来说只是一种表达自我性情的工具，真正好的作品恰恰是心的挥发，而非字的工整技法。品格高于艺术，艺术为了品格。

颜真卿面对侄子颜季明的头骨，回想自己堂兄颜杲卿及颜家三十余口的壮烈牺牲，悲愤欲绝，仅蘸七次墨便写就祭文。通篇涂改甚多，却造就了艺术的极致对立和流动，无论何时，读此文者皆可见颜真卿之悲愤。

颜真卿在开篇点明时间，这是唐肃宗乾元元年九月初三，公元758年10月9日。此后点明祭祀者，便是自己。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也是蒲州刺史，蒲州最高军事长官，持节特派员，第八转勋官上轻车都尉，唐第六等爵位丹阳县开国侯颜真卿。他准备了薄酒食物祭祀朝廷追封的五品赞善大夫颜季明。

颜季明自幼聪慧良善，颜真卿称其为“宗庙瑚琏，阶庭兰玉”。“瑚琏”乃宗庙神牌下盛放谷物的容器，离神明最近，乃家族最顶尖之人物，而芝兰玉树则是谢安与子侄之典，也形容家族后生。他之后删去“方凭积善”，可能是因为积善却得逆祸而不忿。

之后叙述安禄山作乱，他与堂兄颜杲卿镇守二城，颜杲卿兵力更少，却照应颜真卿，他派来颜季明传递消息，之后在土门关大破敌军，声势大振。其中“蹙”字力透纸背，足见颜真卿之气。可惜贼臣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不仅冒功，还不救颜杲卿，致使“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其本来写“贼臣拥众不救”，后因气愤，直接改为“贼臣不救”。

常山城破后，颜杲卿被俘，颜季明等誓死不从，壮烈殉国。颜杲卿痛骂安禄山而死。颜真卿哀叹“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字与意皆趋于崩溃。他之后在蒲州才得以再让颜氏后人颜泉明去常山找到颜氏遗骨，而他“抚念催切，震悼心颜”，要为他们在一个合适的日子找一块好墓地。

他把“吉辰”改作“远日”，又见其悲痛，此事有何吉？最后的“呜呼哀哉”四个字已然草化，如同一缕游魂般让人心痛。《祭侄文稿》不只是一张纸，而是一曲悲歌，一种精神，一种为家国大义肝脑涂地的无上精神。

从唐玄宗李隆基到唐德宗李适，颜真卿历四帝，获封鲁郡公，世人因此称之为颜鲁公。他屡屡尽心尽力，却屡屡得罪权臣被贬，可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个独一无二，坚定不移的颜清臣。若在庙堂之上，便为国立纲；如处江湖之下，则尽心为民。

公元777年，68岁的颜真卿最后一次重回中央，任吏部尚书，他再次回到了四十年前的这个地方，这里没什么变化，殿堂庙宇之上仍是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不久颜真卿得罪宰相卢杞，被改为太子太师，只剩下虚职。

可尽管如此，783年他还是被卢杞排挤出中央。当时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攻陷汝州，朝廷需要派人去李希烈军传达旨意招抚。此行九死一生，德宗李适一时犯难，卢杞于是举荐颜真卿，言其为四朝老臣，为人刚直忠毅，天下无人不服，而李适竟真派出了他，这样一个74岁的老臣。

颜真卿没有倚老卖老，而是毅然为国出使。他知此行凶险，也当然知是卢杞阴谋，可事君忠义有死而已。三十年前安史之乱自己可以投身河北，现在同样可以前往汝州。如果死了，也正好报国报家，当年自己因为大局没有如兄长、侄子般以身殉国，本是羞愧不已，如今终于等到机会。

一到汝州，李希烈就给颜真卿下马威，让刀兵在旁辱骂威胁，可颜真卿面不改色，继续宣读诏书。李希烈只得把他软禁，然后威逼利诱颜真卿投降。而颜真卿浩然正气，宁死而已，以至于大骂李希烈，留下了“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节而死耳，岂受汝辈诱胁乎”的铿锵之言。

李希烈气急败坏，要把他活埋，颜真卿则直言可直接拿剑，他当自刎。年近八十的老者，一人在李希烈万军营中，竟气压李希烈。颜真卿的气节和忠义甚至打动了叛军将领周曾，他曾密谋刺杀李希烈，然后以颜真卿为节度使，可惜消息走漏，颜真卿被关押。

颜真卿预感这是他人生的最后的一程了。他一辈子为许多人写过祭文，如今竟也有机会为自己写，于是端起笔墨，从容写下《奉命帖》：

“真卿奉命来此，事期未竟，止缘忠勤，无有旋意。然中心悢悢，始终不改，游于波涛，宜得斯报。千百年间，察真卿心者，见此一事，知我是行，亦足达于时命耳。人心无路见，时事只天知。”

但李希烈显然还想利用颜真卿，783年腊月他意图在大梁登基，便询问颜真卿登基仪式，颜真卿表示自己掌国礼，只知诸侯朝觐，不知诸侯登基。此时朝廷讨论如何营救颜真卿，但卢杞扣下奏折，颜真卿最后的生机也丧失了。

其后，李希烈连连失利，迁怒颜真卿，而颜真卿干脆自己跳入烈火之中，所幸被救下。785年正月，颜真卿在蔡州龙兴寺写下了自己的绝笔《移蔡帖》，他以“天之昭明，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再次回答了历史，回答了自己的一生。他这一生光明磊落，忠义垂世，已无憾矣。

785年8月，颜真卿在龙兴寺被李希烈大梁伪诏赐死，死前他仍大骂叛贼，终被缢死，终年76岁。

颜真卿素以文学和书法传世，所谓苏东坡——“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可他的一生远比书法精彩。他从寒门之子到中央官员，从河北盟主到殉国烈士，他是楷书四大家，也是颜鲁公、颜平原、颜文忠、颜清臣。他这一生正道直行，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国家，无愧于苍生。

他曾在河北孤城面对安禄山几十万叛军而不改色，曾在朝堂独自面对污水深潭而不染浊，也曾在汝州痛骂叛贼李希烈而就义。他是济世安民的地方官，也是守正不阿的朝堂良心，他的一生，诠释了中国文人何以高尚，展现了何为儒家正气。他这一生不负先人《颜氏家训》的教导，更不负于煌煌青史。

当他的棺椁被运回长安时，人们看到他的双手仍然紧握拳头，指爪已穿透手背，这一刻人们终于理解了他为何能写出如此遒劲刚正的书法，因为字如其人。人们把他和后来的柳公权合称为“颜筋柳骨”，既是对书法的褒扬，更是对人格的礼赞。

他死后，唐德宗为其废朝五日，追赠司徒，谥号“文忠”。而他也一定是无悔而幸福的，因为——他终于能再见到殉难的颜氏族人，终于能再见到侄子颜季明，终于能再与兄长——颜杲卿相见。